创造力不是人类的护城河

总有人在说：”只要深耕自己的领域，总会有人需要人类服务”。都在说人类拥有创造力，而AI没有。所以哪怕技术再发展，人类创作依然有不可替代的价值。这句话听起来很合理，但我觉得问题在于，人类是怎么拥有创造力的？是天生带来的还是后期被塑造的？是稳定存在、且不可被替代的吗？

人类的创造力到底来自哪里？

我们通常会把创造力理解为某种”天赋”或者”灵感”，但是我觉得它更像是几种能力的组合：经验的积累、已有模式的重组、语言的表达能力，以及长期处在某种文化环境中形成的直觉。一个作曲家不是凭空创造旋律，而是在已有音乐结构中不断组合与变形；一个作家也不是从零开始写作，而是在语言和叙事传统中进行重构。所谓的创造力，本质上并不是一种神秘的能力，而是一种可以被学习、被模仿、甚至被建模的过程。

春节档看了《镖人》，看完我就在想：二十年后中国还会有武侠电影吗？武侠曾经是几代人的共同文化记忆，但如果一代人从小没有在这种文化环境中成长，他们可能很难真正理解所谓的”武侠精神”。对他们来说，那可能只是一种有些陌生的叙事方式。 人类是没办法去理解自己没经历过或者没看过的东西的，也不可能去凭空创造一个新的东西，都是通过现有内容的联想来创造的。也正因为如此，我们所谓的”创造”，本质上不是从无到有的生成，而更多是基于已有经验的重组和延展。我们无法脱离自身所处的环境，去凭空创造一种完全陌生的表达。

审美，从来都是环境的产物

而这些所谓有创造力的内容，其实都是时代的产物。互联网时代已经给了我们很多非常清晰的例子。 这些年很多以前搞抽象的内容都再次翻红，很多人都调侃说以前都get不到的笑点现在都可以理解了。短视频平台出现之后，音乐的创作方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。副歌被提前，节奏变得更强，hook更加密集，整首歌的结构开始围绕十几秒的传播效率来设计。 对于在短视频环境中成长的一代人来说，这就是一种自然的表达方式。他们习惯快速进入情绪，习惯高密度的信息刺激，他们喜欢那种无厘头的抽象，也喜欢这种一上来就抓人的音乐。 平台改变的不只是创作方式，也在慢慢改变人们的审美习惯，以及什么样的作品会被认为是好的作品。换句话说，技术正在参与定义什么叫”创造力”。

我们今天之所以能够一眼看出什么内容”有AI味”，很大程度上，是因为我们见过一个完全由人类创作主导的时代。我们知道人类的表达大概是什么样子，也知道哪些地方是”奇怪”的，所以才能区分。 但如果一代人的成长本身就是伴随着AI，他们每天接触的内容，从一开始就混合着人类与AI的表达方式，那么他们的语言习惯、表达结构、审美偏好，都会在这样的环境中被塑造。对他们来说，”AI味”可能不再是一种异常，而是一种默认。他们根本不会在意内容到底是人类写的，还是AI生成的，甚至根本就无法判断和辨别。在这样的环境里成长出来的”创造力”，也很可能天然就带着AI的痕迹。

AI，真的没有创造力吗？

另一个常见的判断：AI没有创造力。但这个判断，很大程度上是基于我们对当前AI形态的观察。现在的大多数AI是被动的，它只有在与人交互时才会运作。但这并不意味着创造能力本身只能属于人类。我们已经可以看到，越来越多的系统开始用AI去训练AI，让模型在没有直接人类干预的情况下不断迭代和优化。

另一方面，很多人认为AI缺乏创造力，是因为它没有”生活”，没有人类那种具体的经验。但这其实隐含了一个前提：创造力必须基于人类的生活经验。这个前提本身也未必成立：一个系统如果在自己的环境中持续运行、交互和演化，它同样可以形成属于自己的表达方式和”语境”。这些表达方式可能对人类来说是陌生的，甚至难以理解，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们就不具备创造性。就像一些生物在脱离人类观察之后，会发展出我们完全不熟悉的行为模式一样。所谓”创造力”，也许并不只存在于人类的经验世界中。

创造力，不是人类的护城河

如果创造力的标准可以被改变，边界也在不断被扩展——那么它就很难成为人类的护城河。回到最开始那句话：”只要深耕自己的领域，总会有人需要人类服务。” 这句话的问题不在于对错，而在于它默认了一件事情——人类所理解的”创造力”，会一直是这个世界的核心价值。 但如果审美可以被重塑，表达可以被重构，那么所谓的创造力，也不过是某个时代的结果。 当我们开始讨论人类是否还能与AI竞争创造力时，也许已经站在了一个过时的问题上。真正值得被重新思考的，可能不是创造力属于谁，而是：在一个人类与AI共同参与的系统中，我们正在走向一种什么样的创造方式。